開展兩岸關係的兩極評價   

    馬英九總統在就職週年記者會上，細數過去一年的政績，並表示：「兩岸外交是突破最多的」。每個突破都是殫精竭慮，多方思考。到目前為止，分寸拿捏、速度快慢都可以接受。新政府用一年彌補過去失落的八年，「看不到犯什麼重大錯誤！」
   
    從藍軍的角度來看，馬政府這一年來處理得最好的，就是美、中、台之間的三角關係。讓三者之間，恢復了互信。美國前外交官羅德說：「現在的美中台關係是六十年來最好的」；在兩岸關係方面，三次江陳會簽署了十項協議，讓兩岸交流由一潭死水變為生機盎然；前副總統連戰擔任領袖代表，出席APEC，創下出訪層級最高的記錄；更重要的是：衛生署長葉金川獲邀以觀察員的身分出席WHA，成為我退出聯合國三十八年來最大的外交突破。

    然而，綠營對馬政府這樣的成就卻毫不領情。在民進黨宣稱有八十萬人參加的「五一七嗆馬保台」活動上，民進黨主席蔡英文對群眾表示：過去這一年，台灣在馬政府帶領下，主權消失、經濟退步、民主走回頭路。馬政府一意孤行推動親中政策，把台灣人命運和前途放在中國手裡，「這是我們不能同意、也不能忍受的事」。

    蔡英文說，台灣人沒有悲觀的權利，「我們的國家我們自己救」，台灣人要團結，用民主來救國，民進黨將和所有人一起保護台灣，讓國際社會知道台灣人民真正的選擇是什麼，「這是民進黨的歷史責任」！

葉金川的困惑

    十七日下午，葉金川為答謝友邦多年來在世衛大會的協助，在日內瓦旅館宴請友邦衛生部門代表。宴會結束時，一名自稱是台灣留學生的黑衣女子黃海寧走進旅館餐廳，疾言厲色地質問葉金川，「用什麼身分參加世衛大會」？當葉金川一行人走到旅館門口，被約莫十名學生圍住，他們舉著紙牌抗議，「台灣的健康不用中國監護」，「入世衛，不是去開會」，並大聲叫嚷：「葉金川，不要賣台灣！」葉金川被激怒後回罵對方不要臉，並在事後召開記者會上，聲淚俱下的反問：過去SARS發生時，你們在哪裡？他以生命捍衛台灣人民的健康，「如果這樣不愛台灣，那誰愛台灣？」

    葉金川的感性訴求雖然能搏得不少同情，但卻很可能模糊掉民進黨抗爭的問題焦點。民進黨「五一七嗆馬活動」的主軸是「反傾中，顧主權，護台灣」，他們拿的主要標語是「台灣中國，一邊一國」，而黃海寧則是民進黨的「挺扁青年軍」，在他們看來，台灣要參加任何國際組織，都應當用「台灣」或「中華民國」的名義，這次台灣以觀察員的身分，用「中華台北」的名義加入WHA，當然折損了台灣的主權，是不折不扣的「賣台」行為！

    因此，馬總統在就職週年記者會上，特別針對這一點表示：主權不能用抽象或感性衡量，須有客觀標準，若把兩岸互動看做是「統戰」或「有政治動機」，那就是鎖國自閉。民進黨衝撞八年，一無所有，「若要回到過去八年的情況，對不起，做不到，那不是我們要走的路線！」

國際參與的兩種模式

    和過去八年間扁政府在國際上橫衝直撞，而又屢戰屢敗的慘狀相較之下，馬政府在執政一年後即能以觀察員的身分參與WHA活動，確實是件值得欣慰的成就。然而，「中華台北」的名稱真的沒有損及台灣的主權嗎？

    要回答這個問題，我們必須先追溯這個名稱到底是怎麼來的。目前台灣參加國際組織主要有兩種不同的模式，一是「奧會模式」，一是「亞銀模式」。對台灣而言，不論是「亞銀模式」的「中國台北」（Taipei, China），或是「奧會模式」的「中華台北」（Chinese Taipei）都是充滿了屈辱的名稱，一九六六年，亞洲銀行成立，台灣是創始會員國之一。一九八三年，中共正式申請入會。一九八八年，亞銀當局擅自決定將「中華民國」，改為「中國台北」（Taipei, China），台灣代表提出嚴重抗議，並沒有選擇退出。由於「中國台北」的名稱代表台北只是中國的一個地方部份，沒有憲政秩序主體的意涵，語意與「中國香港」（Hong Kong, China）完全一致。因此，直到現在，台灣仍在抗議之中。

    再談「中華台北」。一九八九年，兩岸針對台灣代表國參加奧運的名義問題展開協商，事後決定以「中華台北」（Chinese Taipei）作為台灣參加國際組織的名稱。就其中文意義而言，「中華台北」的名稱是強迫台灣從「中華」的文化、民族、歷史層面來定位自己，不但沒有憲政秩序的精神，連「政治實體」的地位都沒有。就其英文意義而言，Chinese Taipei 可以譯為「中國台北」或「中國人的台北」，英文中根本無法區分「中國」或「中華」。二○○八年北京舉辦奧運之初，大陸媒體稱台灣代表隊為「中國台北」隊，與Chinese Taipei 的意義其實並無不符。但台灣方面立刻表示抗議，要求更正為「中華台北」隊，說穿了只不過是要勉強維護住尊嚴而已。

李文忠的詮釋

    馬政府接受世界衛生組織以「中華台北」的名義邀請參加WHA年會，民進黨立刻火力全開，批評馬政府「喪權辱國」、「偷渡主權」，其原因即在於此。馬總統對於這一點當然並非毫無所覺，因此，他在總統就職週年記者會上，數度引用前民進黨立委李文忠在中國時報的投書，強調連綠營都認為用「中華台北」加入WHA，是「雖不滿意但可接受」。

    當天下午，李文忠澄清，指該文被斷章取義，馬英九「錯誤引用」，因原文有段重要文字被刪掉了。李文忠表示，他投稿的原文還有：「不過，WHO（世界衛生組織）秘書長的提案是否經過中國同意？這必須追究，如果答案是肯定的，馬政府事實上是創造了一個長久不利於台灣的惡例，就是台灣的國際空間由中國安排，我們不能接受。」李文忠說，我國被迫以「中華台北」名義擔任WHA觀察員，至少要表達抗議。這一點，不能不說是馬政府在兩岸關係一連串突破中的「失分」。

    在記者會上，李文忠也對民進黨說了重話。他說，民進黨不應該「用屁股對著中國」，對馬政府兩岸政策全部說「不」，反對到底。

台灣的生存空間

    然則，民進黨該如何「面對中國」呢？民進黨前立委沈富雄曾經作過一個很生動的比喻：台灣在兩岸關係中找尋自我定位時，面臨的處境是「上有天花板，下有地板」，「天花板」是中共的《反分裂國家法》，「地板」是美國的「三公報一法」，台灣政治人物的最大考驗，是如何在這兩塊「鐵板之間」，找到對台灣最有利的生存空間。

    2005年三月，中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通過的《反分裂國家法》第七條規定：「國家主張通過海峽兩岸平等的協商和談判，實現和平統一。協商和談判可以有步驟、分階段進行，方式可以靈活多樣。」在我看來，海峽兩岸要展開「平等的協商和談判，其前提條件就是我一貫主張的「一中兩憲」。所謂「一中兩憲」是指：中共在大陸地區施行「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」，我們在台澎金馬實施「中華民國憲法」，這兩部憲法都是建立在「一個中國」的原則之上，各有其有效統治地區。只要海峽兩岸願意正視「一中兩憲」的政治現實，雙方便可以「對等政治實體」的立場，展開平等的協商和談判。

    如果海峽兩岸都能夠接受「一中兩憲」的主張，將來雙方要以「政治實體」的立場，簽訂「和平協定」或其他條約，既然不能使用現有的國名，不妨使用「台北中國」（Taipei, China）和「北京中國」（Beijing, China）的名稱。在這兩個名稱中，「台北」和「北京」分別代表兩個「政治實體」的首府所在地，也可以作為「中國」的形容詞，其意義分別為「台北的中國」和「北京的中國」，代表兩個對等的政治實體，誰都沒有被誰「矮化」成「地方政府」。

兩岸三黨的心理調適

   「一中兩憲」其實只是在描述兩岸之間的政治現實。可是，要落實這樣的政治主張，兩岸三黨都必須做出大幅度的心理調適。先談中共：長久以來，中共和早期來台的國民政府一樣，都堅持「漢賊不兩立」的立場，他們認為國民政府在1949年敗退到台灣之後，中華民國便已經宣告滅亡。今天要以「一中兩憲」為基礎，簽訂兩岸和平協議，中共必須先正視中華民國繼續存在的政治現實。否則，中共究竟要和「誰」簽訂和平協議？

   這一點，其實不難做到。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，自信是面對現實的先決條件。在「唯有資本主義可以救中國」的1989，中共政權的信心高度不足，所以千方百計的要把「中華民國」打壓成「中華台北」。二十年後，情勢逆轉。金融海嘯衝毀了既有的世界經濟體系，在「唯有中國可以救資本主義」的2009，中共的信心已經大幅提高。只要能夠說之以理，要他們改變態度，接受「台北中國／北京中國」的主張，應當並不困難。

    最令人擔心的是台灣綠營的反應。在以往的歷史選舉中，綠營可以獲得40%左右的選票，其中有將近10%是號稱「基本教義派」的「鐵桿台灣」，他們構成了今日台灣的「挺扁部隊」。在這些人的挾持之下，民進黨中央既不敢跟犯案累累的陳水扁劃清界線，也不敢不「以屁股面對大陸」。即使以「一中兩憲」的基礎上簽訂和平協議，對台灣有百利而無一害，別有用心的政治人物一聽到「台北中國」，仍然很可能搧風點火，挑起「反一中」的民粹狂潮。

    這一點正是馬政府擔心的焦點所在。一朝被蛇咬，十年怕草繩，台灣當前的選舉制度，迫使任何政治人物都不敢不作「選票」的考量。二次政黨輪替之後，儘管兩岸交流熱絡，馬政府仍然小心翼翼，「只談經濟，不碰政治」，其道理即在於此。事實上，政治和經濟一向很難一切為二，馬政府只敢要求對方不要「互相否認」，而不敢和對方展開政治協商，即使在開展兩岸關係方面成果豐碩，台灣仍然無法在國際上獲得「與其地位相適應的活動空間」，仍然可能損及台灣應有的權益，其癥結亦在於此。

陳菊登陸的衝擊

民進黨「五一七大遊行」後不久，高雄市長陳菊為了籌備明年在高雄舉辦的世運，率領世運會籌備團隊訪問北京，立刻招到綠營的強烈抨擊。然而，陳菊在北京市長郭金龍舉辦的歡迎會上，藉著談當前經濟情勢，很技巧地說出：「我們中央政府和馬總統也感到壓力很大」，消息傳回台灣，立刻受到此間媒體的大幅報導，陳菊也在一夕之間變成了英雄人物。前民進黨籍立委林濁水發表文章稱讚她「幫藍總統爭尊嚴」，他說：國民黨信誓旦旦的立場是「一中各表」，但是台灣不斷自稱中央政府，領導人不敢說是總統，算什麼一中各表。藍軍一到中國，全放棄了各表的立場，「各表這個空間，陳菊替台灣撐持了起來」。台獨基本教義派的民進黨立委王幸男甚至主張：馬總統應該頒給陳菊青天白日勳章！

事後據說：在大陸媒體中，只有中共黨報「人民日報」集團旗下的「環球時報」，以「民進黨大腕北京破冰」為標題，在頭版刊出大彩照，並在十六版報導了陳菊的講話。

在「陳菊登陸」的這則故事中，陳菊是為了「反統」，才故意提到「我們中央政府和馬總統」；中共則是為了「反獨」，才願意刊出陳菊的講話。他們雙方的語境，都盡量避免提到「中華民國」，可是又不符不面對「中華民國」仍然存在的現實。這樣的接觸方式跟要他們雙方都接受「一中兩憲」的政治主張，還有一段相當遙遠的距離。然而，對於走向「簽訂和平協議」的目標，這畢竟是個好的開始。
    陳菊返台之後，在機場受到了英雄式的歡迎。可是，翌日她到高雄市議會報告時，又有「九○八台灣國運動」的成員對她抗議，質疑她在中國為何不說「台灣中國一邊一國」、「台灣是我的國家」，沒有趁機實質宣示台灣主權。
    面對媒體追問獨派反對她中國行，陳菊很不高興反問：「誰是獨派？」，強調她才是獨派，還曾為獨派團體坐過黑牢，她反問媒體：「你們所謂的『獨派』當初在哪裡？」
事後聯合報的民意調查發現：有55％的民眾肯定陳菊登陸的言行表現。51％的民眾贊成蔡英文主席訪問大陸；同時也有55％的受訪者認為民進黨有必要調整對大陸政策；其中有86％認為民進黨應放寬兩岸政策，僅有4％覺得更應為緊縮。在這樣的民意潮流之下，在極獨派的牽制之下，蔡英文下一步會怎麼走？大家且拭目以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