湯紹成  政治大學國際關係研究中心副研究員

自馬英九總統上任一年來，兩岸關係發展尚為順暢，但仍舊存在相當的問題與困難。本文將從架構、政策與策略等三個層面，來予以檢視並加以評估。

1.架構

    自從新政府上台之後，兩岸就以「九二共識」（一中各表vs一中不表）為基礎，開啟了雙邊關係的新紀元。同時，北京也藉由保持台海現狀的方式，默認了「中華民國」存在的重要性。再加上，胡錦濤去年底表示，有意與我方探討政治與軍事方面的議題，這些都是朝向事實承認「中華民國」的重要發展步驟。

    去(2008)年9月，馬英九總統提出以「特殊關係」來界定兩岸關係。該定義源自中華民國「憲法一中」的原則，其中規範大陸和台灣都是地區，而「特殊關係」乃所謂一個整體內的「內部關係」(inter se relations)，而北京方面也予以默認。由於兩岸雙方都無法互相承認，但至少雙方可以在和平共處的基礎上互不否認（mutual non-denial），這也符合兩岸的現狀。

    目前，「特殊關係」已成為兩岸在「九二共識」框架內雙邊關係的默契，進而使得雙方得以良性互動。特別是在李前總統的「特殊國與國關係」和陳前總統「一邊一國論」的模式失敗之後，這似乎是比較可行的方案。

2. 政策

    如果沒有實際的政策加以推行，上述的架構不可能發揮作用，而這些政策還必須從雙邊（放棄武力）和多邊（外交休兵）的方式來安排。 

2.1. 放棄武力

    目前，中共尚未放棄使用武力對付台灣。根據2005年中共「反分裂國家法」的規定，如果台灣尋求法理獨立成功，北京將會採取非和平手段予以因應。 在這種情況下，這是台灣先改變兩岸的現狀，但在「為誰而戰？為何而戰？」的問題上，台灣內部可能會產生高度的分歧。同時，美國基於遵守「一中原則」的立場，介入台海戰事的正當性將會比較低。反之，若台灣不追求獨立而北京執意攻台，那就是中共先改變現狀。此時，台灣人民反抗的力道會比較強，而美國基於維持「一中原則」現狀的政策，介入的正當性將會比較高。

    由此可見，中共為防止台獨還有所保留，以防萬一。但以目前兩岸和解的情況觀之，在可預見的未來，上述兩種衝突發生的可能性都不高。況且，胡錦濤在2008年底對於台灣的聲明中，還特別正面地回應了台北有關建立軍事互信機制的訴求，這是否真的意味著進一步向兩岸的和平協議邁進，仍值得觀察。 

2.2. 外交休兵

    在兩岸的外交競逐方面，當前台灣處於絕對的劣勢，就連我國政府在2008年初承認科索沃(Kosovo)，但是對方卻沒有接受，可以略窺一二。雖然，新政府提出外交休兵的政策，而中共也有善意的回應，但是這到底不是長久之計。除了對於馬政府的信任與信心問題之外，台獨勢力是否反撲，都是北京重要的考量。

    若中共持續打壓台灣的外交空間，必定有害於國民黨的政績，因而，北京朝向適度開放的機率甚大。但是，其前提乃必須是能預防台獨勢力的再起，故在經貿與交流方面加大力度，改善台灣人民對於中共的惡感，乃北京釜底抽薪的選擇。如此，北京在外交上開放的力道才有可能加大。

    雖然，今年我國得以「中華台北」的名義以觀察員的身份參與世界衛生大會，這是一個好的開始，但我方絕不會就此打住。此外，目前兩岸和緩，我方持續改善與無邦交國家實質關係的空間比較大，英國於今年三月開始對台實施免簽證，就是最佳實例，此乃由非正式承認邁向正式承認的一步。因此，兩岸在這方面還有相當的努力空間。

3. 策略

3.1. 辯證的處置

    長久以來，辯證法就被證明是解決複雜問題的一個有效的方法。其中包括內外有別與名實互用，都是辯證式處置問題的良方。 

3.1.1. 內外有別

    為了更友善地面對台灣人民，北京提出了內外有別的政策。依照中共2000年「一個中國的原則與台灣問題」的白皮書，自從1950年代起，由於美國勢力介入台海，北京在對外政策方面的三段論法是：

    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，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，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代表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。  但是，自2002中共十六大正式的說法，其目標卻是針對台灣，這個論述被修改為：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，大陸和台灣同屬一個中國，中國的主權領土完整不容分割。

    上述這個修正清楚顯示，中共在國際上堅守唯一代表權的訴求並未改變，但在兩岸方面，卻設立了一個「一中屋頂」，其政策相對柔性與模糊。再以我方的「憲法一中」原則觀之，兩岸雙方對於對方而言都是地區，同屬一中；但是，在國際上，兩者都是主權獨立的國家，互不隸屬，這明顯也是一種內外有別的辨證安排，因而必須內外區別對待。

3.1.2. 名實互用

    在國際參與方面，雖然我國對於在世衛大會(WHA)以及國際奧林匹克委員會(IOC)中使用「中華台北」的名稱不滿意，但還是可以接受，這也確切顯示了實際的參與要比堅持名義更為重要。在這方面，北京也有相應的作為。

    自2007年中開始，就陸續有我國的友邦公開表示願與中共建交，但是，北京為了確保兩岸關係的平穩發展，並未立即應允，卻與這些國家發展國與國的關係。其實，這也是一種名實互用的安排，北京重視實質關係的建立，但不計較名份。只是，當美國歐巴馬新政府正與中南美國家積極改善關係之際，我國的這些友邦是否會更加積極爭取與中共建交？而北京是否為了平衡與美國的關係會有所改變？仍有待觀察。

3.3. 擱置爭議、接受事實

    兩岸之間最為複雜的問題還是主權的爭議，目前雙方仍舊處於以「九二共識」為基礎的建設性模糊階段。北京仍舊難以接受「中華民國」及其相關的象徵性符號，因為在強力批判國民黨50年之後，北京要在短期內有所改變，可能還有困難。

    可是，當民進黨在2000年執政時，中共乃必須以維繫「中華民國」的體制來防止台獨政策，因為民進黨有意推翻中華民國的法統。由於北京不願輕言動武，因而以維持現狀的方式來默認事實，並期盼美國與歐盟予以支持。

    在2005年，當時台灣的在野三黨（國民黨、親民黨與新黨）訪問大陸期間，在他們所到之處，主辦單位將所有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相關象徵性符號全部加以隱藏，以便減少這些政黨回台後所可能遭受的指責。因此，當海協會訪問團在2008年11月訪問台灣時，台北也有意如法泡製。但是，一些台灣民眾卻以公開揮舞中華民國國旗來表達抗議，並釀成警民衝突。雖然如此，海協會訪客並沒有取消既定的計劃行程。

    進而，今年7月的「世界運動會」(World Games) ，以及同年九月的「聽障奧運會」(Deaflympics) 都將在台灣舉辦，屆時，若大陸代表隊面對民眾手持中華民國國旗而不撤退抗議的話，這將可能創建一個先例：官式場合不掛旗，其他場合不限制。

    以當前兩岸關係和緩的情勢觀之，北京接受這事實的可能性不得排除，這將意味著更向非正式地默認中華民國的存在邁進一步，這也將會對於兩岸的良性互動產生極大的助益，因為這種情況未來還是會發生，因而雙方也必須擱置爭議，尋求共識。

    北京必須認知，盡量去改變那些可以改變的情勢，而不要去改變那些無法改變的情勢，同時必須以智慧來分辨這兩種情況，否則必定適得其反，得不償失。日前，北京公佈在明年上海世界博覽會對於台灣館的安排，就是一個極佳的事例。

3.4. 強化共識

    在馬英九總統的就職演說中，他多次提及「中華民族」與「大陸同胞」。之後的政府正式公文中，「中國」的用法已經改為「大陸」、「中共」或「北京當局」等，以便影射「一個民族」的義涵，同時，這也與民進黨將大陸視為外國相區隔。

    基於歷史的原因，中共對於抗日戰爭與國共內戰都有其特殊的立場，且與國民黨的史觀尖銳對立。可是，近年來北京在這方面已經有所改變，尤其對於國民黨在抗日戰爭中的貢獻已部份平反，通過大眾媒體，中共正在進行新的民眾政治教育。甚至在高中的歷史教科書中，也以1949年「國民黨撤退到台灣」來形容，一改以往強烈仇視的立場，此與我方教課書的說法相近，以便藉此強化共識，為未來國共的和談創造條件。

3.5. 創新安排

    未來兩岸可能簽署和平協議，為避免涉及敏感議題，在「九二共識」的基礎上，若發展「睦鄰友好關係」，以及雙方都「尊重」對方的「自主地位」等，是否也是可以協商的議題？因為這些詞彙各自表述的空間均大。

    再者，雙方是否可以「台灣地區領導人」以及「大陸地區領導人」的名義為之？若此，這不但不違背「九二共識」的原則，也符合「憲法一中」的規定，同時雙方的地位對等，前者是大陸經常使用的稱謂，只是北京是否能接受後者，仍有待觀察。

3.6. 公民投票

    由於在野黨主張以公投來決定ECFA，因而這個直接民權的議題再度引起關注。公投起源於歐洲，故以目前歐盟國家的公投情況來參考。

    以德國為例，早在1930年代因希特勒的濫用而釀成巨災，因而在1949年西德的基本法中，原則上取消了全國性的公投，而只對於地方性公投有所規範。在1960年代，法國總統戴高樂也舉行過幾次公投，造成政局動盪，之後就很少舉行公投，直至2005年公投反對了歐盟憲法。英國基於議會至上的原則，公投結果還需議會批准，因而全國性公投並無法定拘束力。

    再以歐洲聯盟的情況觀之，繼法國公投反對歐憲之後，歐盟的整合進程受到極大的阻撓。當時歐盟共有10個國家主張以公投來批准歐憲，但後來都決定以議會表決代之。當2007年里斯本條約再度上路時，只有愛爾蘭仍舊堅持以公投來決定該條約的未來。易言之，目前26個會員國的議會都通過了條約，歐盟整合的前景單看愛爾蘭在今年秋天的表現。由此可見，公投在歐洲已經走下坡，這主要是因為人民對於政治問題理解的程度有限所致，還是由專業人士來處理比較恰當。
    此外，公民投票會將政策撕裂後個別處理，影響政策與政策之間的聯性。同時，公投會對於政黨產生不良的影響，導致政黨的政策將越失去意義。況且，多數的議題都無法以簡單的「是」或「否」來回答，也缺乏民主制度中的妥協精神，反而會將議題兩極化，同時將會埋沒少數的意見。
3. 結語

    目前，北京仍然關注雙方分離的狀態，尤其國民黨是否長期執政，以及美國對於兩岸可能的反應。所以，直至兩岸和平協議簽署之前，在「九二共識」基礎上「建設性模糊」的政策，還將會延續一段時間。但以目前的情勢觀之，兩岸軍事衝突的可能性降低，雙方在和平發展的階段中經貿與文化交流會快速增加，兩岸都會受益。

    若北京能認知台獨勢力不會再起，以及美國干涉兩岸事務的意願降低，將可能會給於台灣較大的國際空間。相對的，若國民黨能在外交方面得分越多，就更能增加長期執政的機會，因而，在兩岸這種良性的互動的牽引之下，北京極有可能向事實（de facto）承認中華民國地位的方向發展。

    雖然如此，中共並未放棄兩岸統一的最終目標。但與以往不同的是，其手段已由一廂情願的「逼婚」改為勤獻利多的「求婚」，期盼最後兩情相悅而「結婚」，同時沒有時間壓力。易言之，目前兩岸已從生死的鬥爭轉化為輸贏的競爭，兄弟登山，各自努力，是分是合，不傷和氣，好事多磨，水到渠成。因而，雙方關係的前景看好。